端倪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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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棠翰之当天下午从北京回来了。
  晚饭时一家四口坐在一起,这在松江的宅子里并不常见。棠翰之坐在主位,慕云在他右手边,棠绛宜和棠韫和分坐两侧。
  棠翰之四十九岁,保养得当,面相上有一种被岁月和精明共同打磨过的圆润,棱角被有意识地收起来之后的圆润。他说话声音平稳,语速偏慢,每一句话出口之前都有一个极短的停顿。
  爸爸对棠绛宜的态度和棠韫和预想的不同。
  她以为会是上次那样的客气,那种父子之间已经凝固成化石的寒暄。但今天棠翰之明显比平时热络。他主动问了北美业务的细节,不是老爷子在家宴上那种大面上的提问,是具体到某个客户、某个合同条款的追问。
  “Quebec那边Bombardier的供应商名单重新筛了没有?”
  “筛了。第二轮入围的还剩四家,有一家资质存疑,我让法务重新做了背景调查。”
  “背调结果呢?”
  “大概率没问题,但他们和一个工会的关系比较复杂。我打算亲自飞一趟Quebec再定。”
  棠翰之点了点头,夹了一块笋。他消化这些信息的方式不动声色——脸上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,但筷子的节奏没有乱。
  “你爷爷昨天和你说的事,你怎么想?”
  棠绛宜放下筷子,用餐巾擦了一下嘴角。“我下午已经开始做方案的框架了。试点范围、时间线、人员配置,大概两周内出初稿。”
  “方案好了先给我过目。”
  这句话说得不重,但“先给我过目”意味着棠翰之要在方案到达老爷子手里之前先把关——既是父亲在帮儿子,也是叁房的掌权者在确保棋子走在自己的轨道上。
  棠绛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然后说了一句话,语气随意。
  “方案出来之后我会直接给爷爷。董事会的流程走正式通道,您这边我会同步一份。”
  筷子在餐桌上顿了一下。
  不是棠翰之的筷子——是慕云的。她手中的筷子在碗沿轻叩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瓷器碰撞声。
  棠翰之的脸上没有明显的变化,但他夹菜的动作延迟了一拍。“直接给你爷爷?”
  “爷爷让我出的方案,”棠绛宜说,“交给他过目是应当的。您那边我同步一份,也是让叁房提前有数。这样董事会上不会有意外。”
  每一句话都礼貌,每一句话都妥帖,每一句话都在把棠翰之从审批者的位置上轻轻推到知情者的位置上。
  棠翰之看了儿子叁秒钟。
  棠韫和第一次在父子之间看到这种对视——不同于父对子的权威确认,是两个成年男人之间的势力丈量。棠翰之的目光里有一种被触碰了边界的微愠,但那微愠的底下还有别的东西——不完全是愤怒,更接近一种重新评估后的警觉。
  然后棠翰之笑了。
  “行,你自己拿主意。”他说,夹了一块鱼放在慕云碗里,像是要用这个动作翻过刚才那一页。
  慕云接过鱼,说了句“谢谢”。和前天在家宴上接棠绛宜夹的鱼时一模一样的两个字,但这次她没有失态。
  因为这次是她丈夫在自己家里的餐桌上给自己夹的鱼。这是安全的,是可以消化的,是秩序之内的。
  棠韫和用余光看了一眼棠绛宜。他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,低头吃饭,表情毫无波澜。
  饭后棠翰之和棠绛宜去了书房,门关上了。
  棠韫和上楼换了衣服,在自己房间里坐了一会儿。窗户开着,夜风吹进来,竹叶的沙沙声在院子里低低回荡。
  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和沉晏的对话。沉晏约她下周去淮海路逛街,发了一连串衣服的图片,附带大量感叹号和emoji。棠韫和回了几个字,手指却一直在分心。
  她在等棠绛宜从书房出来。
  九点。九点半。
  楼下书房的灯一直亮着。
  十点出头,她听到书房的门开了。脚步声——两双,一双沉稳,是棠翰之;一双略轻,是棠绛宜。脚步在走廊里分开了,一双往主卧方向去了,一双上了楼。
  棠韫和从床上坐起来。
  过了一分钟,手机亮了。棠绛宜的消息:“睡了吗?”
  “没有。”
  “下来,来琴房。”
  她下楼的时候整栋房子已经安静下来了。主卧的灯灭了,走廊的感应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,又一盏一盏熄灭,像在身后关闭一扇又一扇门。
  琴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开灯,只有谱架上的小灯亮着一盏,照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,刚好覆盖住琴键和一个人坐着的范围。
  棠绛宜坐在琴凳上。
  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单独坐在钢琴前面。在多伦多的时候琴房是尘封的,她从没见他碰过那架施坦威。但此刻他坐在她的琴凳上——不是演奏者的坐姿,身体没有对准键盘中央,而是偏向一侧,一条腿随意地搭在踏板旁边,像只是借了这个位置坐一坐。
  但他的手搁在琴键上方。没有落下去,悬在那里,五指微微张开,指节的弧度说明他的肌肉记忆还在。
  “哥哥。”
  他收回手。
  棠韫和走过去,从他背后抱上他的脖颈,下巴搭在他的肩头。谱架上的灯光从下方打在他脸上,阴影和平时是反过来的,轮廓被光线勾出一条锐利的边界。
  “你在弹吗?”她问。
  “没有。在想事情。”他覆上她环在颈周的手。
  “什么事?”
  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偏过身,让出琴凳的一半位置。
  “坐。”
  棠韫和在他旁边坐下来。琴凳不宽,两个人紧挨着,她的大腿外侧贴着他的。隔着两层布料的温度,不烫不凉,两个活着的人挨在一起时最基本的热量交换。
  “弹首曲子。”他说。
  “弹什么?”
  “你想弹什么就弹什么。”
  棠韫和把手指放在键盘上。琴键在微弱的灯光下像一排整齐的牙齿,黑键的阴影落在白键上。她想了一下,落指。
  她弹了那首临别前为Henderson所弹的曲子——德彪西的《月光》。
  这是她很小的时候学的曲子,技术上不难,旋律简单到近乎天真。但在这间黑暗的琴房里、在凌晨将近十一点、在她坐在他身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起伏时,那些简单的音符忽然有了一种不同的重量。
  她弹得很轻,手指几乎是用最小的力度在触键。声音散在琴房的声场里,被隔音墙吸收了一部分,剩下的在空间中慢慢地、慢慢地消散。
  弹到中段的时候,她感觉到棠绛宜的肩膀松了一度。
  只有挨着他坐才能感知到的细微变化,从他肩胛骨的位置传过来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调低了半个音。
  她把最后一个和弦的延音踏板踩得很长,让声音在黑暗中浮了七八秒才彻底沉寂。
  “哥哥,你今天和爸爸在书房聊了什么?”她问。踏板还没松开,残余的泛音在低处嗡嗡地震。
  棠绛宜靠在琴盖的边缘,头微微偏向她。“他想让我的方案先过他的手。”
  “你没答应。”
  “你听到了?”
  “在饭桌上听到的。”
  他沉默了一下。“Lettie,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?”
  这是他第一次在家族的事情上问她的意见。但他在饭桌上已经做了决定,书房里大概率也没有改变立场。他问她,更像是在测试她看到了什么。
  “你不需要我觉得,”棠韫和的手指在键盘上无声地走了一组琶音,“你走进那个书房之前就已经想好了。”
  他看了她一会儿。灯光把他虹膜外缘的那圈琥珀色照得很清楚——多伦多的时候她从没注意过他的虹膜有这种颜色,大概是因为那里的灯光太均匀了,把什么都照得一样。
  “Lettie,你越来越不好骗了。”
  “我从来都不好骗。”她赌气般轻哼一声。
  他低声笑了一下,然后伸手把她散落在肩膀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。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犹豫了一瞬——像是想多停留一下,但最终还是收了回去。
  “爸爸想利用你,”棠韫和盯着面前的键盘,声音很轻,“对不对?”
  棠绛宜的手停在半空,然后放回膝盖上。
  “每个人都想利用别人,”他说,“区别在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被利用,以及你愿不愿意被利用。”
  “那你呢?哥哥,你知道。你愿意吗?”
  “不愿意。所以方案直接给爷爷。”
  棠韫和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面。“直接给爷爷”不只是绕过棠翰之的审批——它同时也是一次表态:叁房的儿子不是叁房的棋子,他是老爷子的棋子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他是自己的棋子,只不过此刻他的方向恰好和老爷子一致。
  她忽然明白了周五他在书店门口接电话时产生细微变化的原因。那通来自棠翰之的电话大概就是在试探这个——你的方案先给谁?站在谁的队列里?你是叁房的人,还是你自己的人?
  “哥哥,”她转过身看他,在谱架灯那一小圈光的边缘,他的半张脸在阴影里,“你会赢吗?”
  “赢什么?”
  “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。”
  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。一种在黑暗中才会浮现的、剥去了所有社交功能的表情——接近于某种确认。
  “你不需要担心这个。”
  “我不是在担心,”棠韫和把双手从琴键上拿开,放在自己膝盖上,“我是在问。”
  他看了她很久。久到竹林外面一阵风吹过去,又吹回来。
  “会。”
  干净利落,没有解释,没有附加条件。在黑暗的琴房里,在只有谱架灯一小圈光的照明下,他说出这个字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。
  棠韫和的后背靠上了琴盖边缘。冰凉。钢琴漆面的凉意透过睡裙的薄棉布渗进来。
  她忽然意识到,眼前的棠绛宜和她的哥哥是两个人。
  她的哥哥替她拆纱布、在书房里用吻回应她的冒犯。眼前的人坐在钢琴旁边,用一个字承诺他会赢下一场她还看不清全貌的战争。
  是同一个人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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